他们管我脚下的这条走廊叫“呼吸科病区”。
可在我眼里,它更像一条无声流动的河。我是一个撑篙人,看惯了南来北往的船——载着各色的风霜,在此处短暂停靠,又匆匆离去。日子久了,岸还是那道岸,流水却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一脉。
二十三年,我守在这道岸上,迎来送往。有些船靠岸,是为下一程远行;有些船离港,从此再无回响。而我始终记得的,是每一艘船上,那些真实活过的面孔。
01 秋凉时节,候鸟南归
张叔叔是这条河道里一艘格外惹眼的旧船。
他患的是慢阻肺,每年秋凉都要准时来“报到”,像一只循着季节迁徙的候鸟。二十余年的慢病,把这位老人磨得性格古怪,家人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,唯独对我“言听计从”。
他老伴说:“他每天都盼着您查房,您一来,他脸上就有了笑容。”
张叔叔自己也念叨:“咱们科的护士真的太善良了。夜间巡视病房,都是拿着小手电,用余光查看患者,看看呼吸机湿化罐需不需要加水,轻轻地给病人盖好被子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——这些其实我都知道。我住了二十多年院,但咱们这里的护士,不一样!”
治愈后,他开开心心地出了院。我反复叮嘱他出院后的事项,他临别时半开玩笑:“明年再见。”
我在心里轻轻地应:好,明年见。只要河还在,我就还在渡口等你。
02 阿姨,您慢走
李阿姨是因为“咳嗽性晕厥”来我们科住院的。
出院那天,她特地跑到护士站找我。我走近一看,愣了:“阿姨,您怎么哭了?谁惹您不高兴了?”
阿姨抹着泪说:“我要感谢一位护士。前天下午,我从卫生间出来,走到门口突然剧烈咳嗽,眼前一阵黑蒙,眼看就要晕倒。身子晃了一下,咱们走廊里一名护士赶快跑到我身边,稳稳地抱住了我,才没摔着。咱们这儿的姑娘真的都太好了,我真不舍得和你们说‘再见’。”
原来眼泪也可以是谢意。带着这份感动,我们送阿姨离开病房,挥手告别,只说:“阿姨,您慢走,保重身体!”
这一句“您慢走”,我说过千百遍。说给出院的人,也说给那些我不敢说“再见”的人。
03 来不及说的“再见”
八十九岁的李爷爷,肺癌,间断在我们科住了六个多月。他是一位老军官,风趣幽默。起初每次查房与他交谈,他总能把我们逗得很开心,聊一会儿又很礼貌地说:“你们忙,快去忙吧。”
后来,他的疼痛、腹胀越来越明显。我和家属商量着,如何让他安然度过最后的时光。我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个小音响,拷贝了一些舒缓的军旅歌曲——希望熟悉的旋律,能带他回到从前的岁月,暂时忘却病痛。
我问他喜欢看什么书。他说,眼睛看不见了。我们便轮流为他读书。
再后来,他会间断烦躁、胡言乱语。待清醒时,家属告诉他曾对护士说了不该说的话,他赶忙道歉,礼貌得让人心疼。
终于,在某个凌晨,他安然离去。没来得及说一声“再见”,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怀念。
李爷爷的女儿料理完后事,最后一次离开时,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。那一躬,触动了我,我感觉这份情谊千金重,深深烙在了心里。
有些告别是没有声音的。但那一躬,替他补上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
04 停在7月13日的聊天记录
杨强(化名),三十多岁,地市来的肺癌患者。
这个年纪,正是家里的顶梁柱。他有两个儿子,大的六岁,小的三岁。他人很好,每次来都亲切地喊我“单姐”,是一个很温暖的弟弟。
他与病魔抗争了三年,生活得很努力,状态也一直不错。他一个人定时来复查——爱人要照看两个孩子——回去还继续工作,坚持每天锻炼。我知道,他想多活几年,多陪陪爱人和年幼的孩子。
第三年,他不出意外地出现了转移。后来越来越虚弱,疼痛日益加剧。再后来,就再也没来治疗了。
他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很牵挂他,想打个电话,却又踌躇——怕听见他痛苦的声音,更怕从他家人口中,得知那个我不愿面对的消息……
我们的聊天记录,停留在2023年7月13日11点。
原来有些“再见”,是落在水里也听不见声响的石子,就这样,无声地沉了下去。
05 意外的重逢
最意外的“重逢”,是王大哥。
最初相识,是他陪晚期肺癌的老父亲来我们科看病。王大爷治疗两年后,老人家还是走了。至今我还记得他那慈祥的笑脸和充满关爱的眼神,总是说:“这几个孩子太辛苦了,忙起来顾不上喝一口水。”那份心疼,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,想起来仍觉温暖。
王大哥每次陪父亲来治疗,见着我们也总是笑呵呵的,和王大爷一样平易近人、礼貌谦逊。
王大爷走后的第五年,某一天,我正在护士站忙碌,一抬头,王大哥竟出现在我面前。时光仿佛打了个褶,多年前的挥手告别与眼前的重逢重叠在一起。
“哎,您怎么来了?”
大哥说:“我爱人体检,肺上发现一个结节,过来治疗一下。”
这场重逢,不是单纯的再相见,而是一种知根知底的信任,是第二次托付。
有些情分,原来并不因人的离去而断流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,静静地在另一条河道里流淌着。
这大概是这份职业,最温柔的回响。
06 穿红衣裳的少年
当然,这条河里也有欢快的浪花。小翔就是个明亮的例外。
得肺炎时,他才十四岁,高烧时脸白得像张纸。我给他扎针,他不肯,还放出狠话:“我就不扎针!你给我扎上,我也会拔出来!”
我便想着法子哄他开心。小伙子状态好时性子活泼,是整个病区的开心果。
我记得他痊愈出院那天,穿一件红色外套,跑过来非要跟我合影,说要把“重生”的样子留下来,之后便奔赴广阔天地,自由翱翔去了。
后来在门诊遇见他来复查,远远地就扬起手,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鸟,那声“阿姨”喊得整层楼都亮堂了。看着他那张重新饱满红润起来的脸,我心里也乐开了花。
生命的河道里,总归有欢快的溪流,不是吗?
尾声 渡口无声
二十三年的光阴,在这条走廊里被浓缩成来来往往的身影。有治愈的喜悦,像春天的花开;有不告而别的遗憾,像秋天的叶落。
我渐渐懂得,有些“再见”是圆满的句点,有些则是漫长的破折号——指向记忆深处,或指向另一段未知的缘分。
我依旧每天坚守在病房,穿过清晨的阳光与消毒水的雾气,鞋跟在走廊上敲出笃定的声响。我的职业生涯里经过了太多人,有的带着痊愈的欢喜,有的带着未完的心愿,有的甚至没来得及道别。
我站在病区的走廊里,看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,看病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渐渐地我明白了——不说“再见”,是我对每一个生命最深沉的敬意。
我把所有的祝福都藏在“您慢走”里:慢一些,稳一些,让回家的路再长一些。
至于“再见”,就交给时间吧。若有缘,我们会在病房之外的春光里重逢;若无缘,那声未曾说出口的“再见”,就让它化作我深夜查房时,替你们掖好被角的温柔。
那些曾经握过的手,那些听过的故事,那些夜里平稳或艰难的呼吸,都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
而我,就站在这条河的岸边,迎送往来的舟楫,不再追问哪一程是永别,哪一程是重逢。
因为只要这条走廊还在,只要我身上的白衣还在,那些关于“再见”的故事,就总会以另一种方式,温柔地续写下去。
这世上最好的道别,原来不是约定重逢,而是目送你平安地走进那一片辽阔的人间。

注:此图片由AI生成
供稿 呼吸内科 单海娟
审稿 朱贺变